1996年,元旦过后,洪磊决计放弃艺术。他落寞的从北京回到了常州老家。如果历史没有出现一个玄妙的转折,或许便没有今天观念摄影中这一独具幽思深邃的一支,洪磊或许也不会是今天的洪磊。
虽然在北京闯荡的几年中,并没有让洪磊感受到自己在艺术这一事业上有怎样的重大突破,但回到家乡常州后,他仍想将自己过去几年中积累下来的一些想法,以装置的形式留存一份底稿,而拍照,无疑成为洪磊首先想到的最简单、易行且直观的方式。当那件著名的《中国盒子》被打开后,随之打开的,还有洪磊精神上醍醐灌顶般的畅快淋漓,更大的信心也在随后不断涌来的肯定和赞誉中树立。
历史,是用来想象的
展子虔的《游春图》给了我神秘莫测的畅想;董源的三幅手卷,让我想起徽州乡野,由此我可以想象我的祖先的眼睛所看到的世界;米氏父子的烟云山水使我遁入空寂;倪瓒的太湖让我感知人世的苍凉和萧瑟;马远的《水图》让我看见了空朦;八大山人的山水仿佛就是我的泪水;还有牧溪的《六柿图》让我思索时间……
洪磊偶尔会聊起他从长辈那听来的对家族往事的记忆,他说那些不很确定真实性的二手记忆,让他时不时在头脑中展开想象。他想象自己真的生活在那个模糊、久远,但与他关系密切的家族历史中。那些一步一景的江南园林,神秘的明代老房,带给洪磊异常丰富的再想象和再创造的空间。
不仅是家族历史,甚或整个旷世久远的中国历史,都是洪磊神游的境地。从1998年到2005年,《中国风景》(1998年)、《仿梁楷“释迦出山图”》(1998年)、《牡丹亭》(1999年)、《我梦见了徽宗时代的池塘晚秋》(2000年)、《我梦见我在阆苑遨游时被我父亲杀死》(2000年)、《长江大桥》(2003年),《我梦见我迷失在了潇湘图图卷里》(2003年)、《仿赵孟頫鹊华秋色图》(2003年)、《中国风景••••••••风•水•火》(2003年)、《仿瑞鹤图》(2004年)、《我梦见我被倒挂着和毛主席一起听徽宗抚琴》(2004年)渐次呈现……
洪磊在作品中放弃了流于泛沉的美好,转而进入一种会心的营造,营造时常令他神游万里的内心图景,洪磊很早便意识到自己对宋画风格的钟爱,用这样一种熟悉的风格与他的内心图景进行转换,使他感觉愉快和自然。“从中国传统入手。我只是把我理解的中国传统文化在我内心里的一种存在展示出来。”
即使再有名的画家,如果只是发挥书写历史的能力、修缮现存的图像,是无法超越传统达到再造的。瓶颈的节点在于,史料记载相对于真实的历史而言只是片语只言,找出那些能够持续刺激历史想象和艺术创作潜能的密码,使这些片断成为不断地被再创造和再想象的对象,才是走出传统阴影的路径。洪磊本质上对古典的意象情有独钟,多年来的作品中,他使用了很多中国的历史典故和传统图像,主动地去呈现“传统图景”在他脑子中引出的复杂意象,但这种呈现却并非是某个真实再现的“传统”,其中多半有洪磊虚构的成分。
“所谓对传统的改革就是一个挪用——把它本身的意义改变,它的形式可以保留。”在洪磊另一篇短文里,他曾经援引本雅明关于“膜拜大师”的一段话,这暗示了他将与“不在膜拜大师”的现代艺术决裂,与此同时,洪磊有所甄别的接受了现代艺术中的“展示”观念,这意味着,一种失落了的文化传统通过挪用和复制的技术获得了重现。
被放弃的绝对唯美
很多艺术家很有力量,握着拳头、炮轰的感觉。我的内心不是那种强悍的类型,我需要的是很机巧的,是针刺的感觉。我个人的气质不具备拳头那种力量。
在洪磊的作品中始终保留着一种艳丽的伤感、晦涩的嘲讽、对自我存在意义的反复追究。宫廷、园林、珠宝构成了对残败和死亡的最佳隐喻,暮色、死鸟、鲜血令紧张的情绪加重,存在与死亡,繁华与惆落被无数次续写……
在洪磊诗性的表达中,却总是杂糅着某些不“和谐”的暴力成分,取自宋院体的折枝花下,横陈的却是一只死鸟;温婉秀雅的江南园林中,却流淌出血色的气息。洪磊笑言自己的作品当中总有一些让人不舒服的美。与对遥远年代的文人生活魂牵梦绕交织在一起,还有一种颇具破坏性的不完美倾向。洪磊将之视为对即成传统的颠覆,让读作品的人在产生某种针刺感觉的同时,你很容易陷入他早已营造好的思维陷阱。
“这是一系列唯美主义的噩梦,它述及死亡,却如此诗意盎然,那是兼有着忧郁趣味、虚无倾向和热衷可以玩弄形式,又认同对中国文化传统进行理性批判,徘徊于西方现代主义和本土话语之间的‘洪磊梦工场’作品。”我同意另一位评论人在评价洪磊作品时的这段论述。应当说唯美的情调既是洪磊希望呈现的,同时又是他不愿身陷其中的。“我是一个矛盾的人。我的父亲给起的名字就是一组矛盾,洪为洪水,磊为垒起的三块石头。水来了又被挡住,十分地矛盾。”
“我个人,骨子里边还是有一种中国文人的那种‘悲秋’的情怀。用毛笔点了墨在宣纸上落笔,我就想流泪,这是很奇怪的感觉。我们曾经所拥有的,现在都失去了,这是一种对逝去的文化的怀念。”美好是有的,然而“悲剧”、“凄惨”、“荒芜”甚至“阴谋”这样的词汇同样属于历史,在艺术形式上,洪磊秉持有一种异乎寻常的严谨、苛刻。主题的荒诞性和反讽的意味的应用,直指他内心想要表达的批判抑或认同。
2008年,洪磊对照相技术的解放性使用更加自由,照片结合涂鸦的方式继续他对绝对唯美的破坏行为,“太湖石”系列作品隐藏了过去作品中华丽外表下的凄艳,似乎,洪磊在走向极端的写意,那一定还是他神游万里的意志在牵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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